那夜原是寻常的，我枕着南窗听雨，淅淅沥沥的，像谁在檐角絮絮地翻一本旧书。谁知晨起推窗，天地竟换了副容颜——冻雨不知何时凝作了冰，将满园梅树裹成通体透亮的琉璃盏。每一片花瓣都含着冰的魂魄，连那些细瘦的枝条都成了玉雕的笔，在寒气里悬腕写着什么。我不禁想起陆放翁那句“当年走马锦城西，曾为梅花醉似泥”，只是他醉的是香，我醉的是这冰雕玉琢的玲珑相。
园里静得能听见冰凌生长的声音。那株老梅最是惊人，原是虬龙般的枝干，此刻全镶了水晶甲，每朵花苞都像从琥珀里挣出来的火焰，朱砂似的红冻在冰里，比盛开时更惊心动魄。松树也换了装束，千万根松针顶着银珠子，风过时簌簌地响，竟像是琵琶女的指甲扫过冰弦。王安石写“遥知不是雪，为有暗香来”，此刻却要改作“明知不是雪，偏作玉玲珑”了。
我踩着薄冰往里走，脚下吱呀作响，倒似踏着古琴的徽位。东墙角几株海棠的瘦叶全成了冰刀，刀刃上还挑着昨夜未干的雨珠，朝阳一照，竟折射出七彩的虹。几个孩童裹得像棉球，正小心翼翼地舔着栏杆上的冰花，大人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，呵出的白气在镜头前晕开，倒给这冰世界添了几分暖气。
忽想起张岱在湖心亭看雪，说“天与云与山与水，上下一白”，而我眼前的园子却是白中有赤，赤中有青，青中又有万千流光。冰下的泥土里，我瞧见几丛新生的荠菜芽，嫩绿的身子被冰壳罩着，像是给春天打的越洋电话，隔着这层水晶听筒，正嗡嗡地传着消息。白居易说“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”，我看这冰封又何尝封得住？待得明日暖阳一照，这些冰壳碎了，里头攒着的花苞定要加倍地绽放。
日头渐渐高了，冰凌开始滴水，叮叮咚咚的，像谁在敲编钟。我看见冰面映着自己的影子，眉梢也沾了水珠，亮晶晶的，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照冰还是冰照人。园丁老周扛着竹竿来敲冰，说怕压坏了新枝，那竹竿轻轻一点，便有大片冰凌哗啦啦地碎下来，碎玉似的铺了一地。碎冰里裹着梅花瓣，红白相间的，倒比完整时更显风流。
归途上，鞋袜已湿了大半，心里却是晴暖的。古人伤春悲秋，见了这冰封梅树怕要叹“零落成泥碾作尘”，我却觉得这恰是种慷慨——天地用一晚上的工夫，把整个园子雕成了一件转瞬即逝的杰作，不为哀挽，只为教人记着：世间最珍贵的光景，往往藏在冻土之下、坚冰之中。就像此刻，我袖中藏着两片冰封的梅瓣，虽知回家便要化成一摊水，可那冰心里裹着的红，已经足够照亮往后无数个寻常日子了。
日色西斜时，最后一声冰滴落在石阶上，清脆得像是给白昼画了句点。而我心里那株冰梅却始终未化，它开着，在某个比春天更温暖的地方。
